冰舞

客廳的落地窗開著，清晨的風吹拂起白紗窗簾，送進一陣一陣丁香花的清新氣味，調合著多士爐裡散發出來的奶油香。開放式廚房裡有人在吹口哨，吹的是倫敦橋快塌了。
戚少商吹口哨的時候，臉頰上大大的酒窩快活得像溢滿了蜜糖。透明的陽光灑在他臉上，燦爛跳躍。攪碎雞蛋，裡面加一片切碎的乳酪，放進熱油鍋裡面炒。他伸長了脖子，高聲喊一句：“好了沒有？”
洗手間裡面嘩嘩的流水聲還是不停。盛出炒雞蛋放在吧檯上，躡手蹩誑諗去洗手間，悄悄擰開門，冷不丁兒“譁”的一跳。
戚仙女連蹦帶跳地跑出洗手間，嘰嘰咯咯地笑著，嘴巴周圍滿滿一圈牙膏泡沫。戚少商追在身後，張開兩隻手，嘴裡“嗚哇嗚哇”學著老狼的叫聲，跑得笨手笨腳。戚仙女穿著拖鞋就爬上了沙發，到底還是被他抓住，摁在沙發上呵癢癢。小女孩的叫聲笑聲轉眼就盛滿了整個公寓。戚少商板著面孔，問她：“爸爸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哈哈，爸爸好！”
“戚仙女最愛的是不是爸爸？”
“是，哈哈，戚仙女最愛爸爸！”
“那親親爸爸！”
“M-U-A！”
“啊！”戚少商兩隻手捧著心口，誇張地翻著白眼，“我好幸福，啊，我暈了，暈了！”戚仙女咯兒咯兒的笑，撲上去沒頭沒腦的猛親起來，把牙膏沫使勁沾了他滿臉。
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戚少商剛剛把女兒打扮好抱上吧檯椅，戚仙女吃出了雞蛋裡的乳酪味，正要發脾氣。戚少商去開門。
一大堆塑膠袋猛地撲到了他腦袋上。他吃了一嚇，向後退好幾步才勉勉強強站住，可是腦袋馬上又得接受新一輪轟炸。來的是阮明正，她的紅衣服紅嘴唇給白塑膠袋襯著叫人看了會頭暈，但戚少商看不到，他被塑膠袋擠得嚴嚴實實，不得不忍受左一下右一下噼裡啪啦的親吻。阮明正一邊親，一邊叫：“老公，我回來啦，想不想我？想不想我？”
戚少商暈頭轉向，問：“什麼回來了？你去哪兒了？”
阮明正舉起一個塑膠袋沒頭沒腦地抽他，她撅著紅嘴唇嬌嗔：“有沒有搞錯，我出差一禮拜啊！”說著，側著身子擠進門，嘴裡還在說：“我給你買了早餐，小籠包，豆腐花，糯米餈……”然後愣住在那裡。
戚仙女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呆呆看著她。
阮明正的的臉上突然笑了開，她彎下腰，笑嘻嘻的：“戚仙女啊，你來爸爸家啦？住幾天啊？打算什麼時候走？”戚仙女只是瞪著大眼睛，涼涼的看著她。
戚少商到吧檯後面取盤子碗碟，也不抬頭，甕聲甕氣地說：“這次不走了。”
阮明正站直了，小瓜子臉漲得通紅。“不走了是什麼意思？”
戚少商說：“上次不是告訴你紅淚懷孕嗎。”
“她懷孕，她懷孕也不能不管孩子啊，當初孩子是歸她的！”
戚少商說：“你能不能別在孩子面前提這事兒？”阮明正氣的發抖。
“你就知道孩子，我呢？你把孩子接回來你有沒有跟我說一聲？”
“我知道哪兒找你去？電話也打不通。”
“我出差了！我去上海一個禮拜你都不、知、道！你怎麼做人家男朋友的？你前妻懷孕懷的也是別人孩子，你用不用這麼關心！”
戚少商說：“我說了別在孩子面前說這事兒，聽不懂人話阿你？”
手裡的盤子重重地頓在吧檯上。阮明正一呆，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哪兒受過這麼重的話？她轉身便走，出門時把門摔得砰砰響。戚仙女說：“爸爸，我不要吃乳酪。”
戚少商的好心情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板著面孔：“你媽說你缺鈣，早晨必須吃乳酪。不如這樣，不吃乳酪也行，阿姨買的糯米雞小籠包……”還沒說完，戚仙女小嘴一扁，把盤子拖到自己面前，大口大口的全吃掉了。
戚少商呆呆看著女兒的動作。戚仙女不喜歡奶製品，有些時候，她聞到奶味都會說噁心要吐。可是她寧可吃乳酪雞蛋，也不肯吃阮明正買來的早點。阮明正不接受她，她也不接受阮明正。
戚仙女在學校裡是班委會成員，她戴著紅袖標站在學校門口值周，向每一個老師行少先隊禮。她的個子小小的，猛一眼看上去就像個四、五歲的小孩，她簡直是她爸爸的翻版。周正的小圓臉，大眼睛，深深的雙眼皮，精緻的小下巴。老師和同學都走得差不多了，旁邊的女同學跑到身邊來，摟著她的腦袋咬耳朵：“戚晏寧，那邊那個叔叔好帥！他一直看你呢！”
戚仙女高高的昂起頭，驕傲地說：“那個帥哥不是叔叔，是我爸爸！”
自從上了一年級，爸爸還沒接過她放學呢！雖然媽媽和小妖爸爸也是美女帥哥，可是怎麼比得上最愛的老爸爸。
戚少商遠遠看著他寶貝女兒穿著漂亮的水手服俏生生的站在學校門口，小腰板挺得溜直，不知道為什麼，眼圈就突然發酸。唉唉，算了算了，為了女兒，別說打一輩子光棍，三輩子也認命。抬手看看錶，三點半，跟孩子他媽定在五點半，給孩子買身漂亮衣服換上來的及吧？
戚仙女上車的時候很興奮，唧唧呱呱地講她學校裡的事情，數學小測驗得了一百分，她數學不好，今天是第一次拿一百分；語文老師在課堂上讀她寫的小短文了，雖然不是第一次，可是短文寫的是爸爸。美術老師把她畫的爸爸畫像貼上教室後面宣傳欄了，還給了一朵小紅花。說著說著就爬起來摟住爸爸的脖子使勁親親爸爸的酒窩。她覺得自己長得很漂亮，爸爸媽媽都很漂亮，自己當然更漂亮，只是很可惜自己沒有爸爸那樣甜甜的酒窩。
親完了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爸爸，今天可以不用去滑冰嗎？”看到爸爸噙著酒窩點頭，她快要樂死了，在座椅上蹦啊蹦啊，嘴裡嚷嚷著：“不用滑冰好棒好棒！”爸爸說，去買漂亮衣服，她開心的只差把汽車頂棚掀開。
漂亮的小花裙子穿在身上，戚仙女看著鏡中那個小仙女，臉蛋紅撲撲的，可是爸爸輕輕一句話就把她的好心情踢得無影無蹤。“你媽說給你找了個滑冰師父，一會見了師父要乖，要懂得說話。”
原來不用去俱樂部練滑冰，是有原因有代價的……戚仙女高高嘟起了嘴巴，再漂亮的衣服看在眼睛裡面，也彷彿沒了色彩味道。戚少商看著她愁眉苦臉的小樣子，很心疼，可是，沒辦法。
息紅淚就是從戚仙女這麼大的時候開始練花樣滑冰。她有天賦，有才華，曾經一度成績斐然。如果不是為了自己，她不會在最鼎盛的年齡放棄自己的運動生涯。可是結果這一段感情還是沒能走到頭，婚姻僅僅維持了五年，說不上誰對誰錯，只是緣盡了，青梅竹馬的感情敵不過成年人性格的分歧和摩擦，說到底還是苦了那時剛剛四周歲的戚仙女。
好在息紅淚後來嫁的小妖是知根知底的發小，萬一她嫁的是個不知哪兒冒出來的奇怪傢伙，還不一定會怎麼樣呢。戚少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唯一怕的就是見不到寶貝女兒。兩天不見，就像缺了什麼，日子也過得無滋無味。
戚仙女的事情上其實兩人明裡暗裡沒少吵嘴動氣，每次息紅淚惹急了，準是一句“要不是為了你我現在也許早就是奧運冠軍”。戚少商就沒話說，當初確實是他家裡下了最後通牒，如果息紅淚不放棄事業結婚，戚家就不再接受這個兒媳婦。世上要事業不要家庭的女人也不少，可惜息紅淚是很傳統的那一類，她要的是家庭和愛情。結果她放棄事業換來的只是一段維持了五年多一點的短暫婚姻。她怎麼能甘心？
戚少商也是覺得對不住她的。當初其實湊合湊合，日子也不一定真的過不下去。可是那時自己年輕氣盛。至於現在，現在還有什麼好說？她都已經改嫁了，就在離婚的三個月後。他們結婚的時候他也是座上客，離婚了還是朋友嘛，大家都是新時代的成年人嘛……可是好歹也是人，不是木頭。
息紅淚曾經哭著說你毀了我，戚少商說千萬別這麼說，我哪兒來這麼大本事。可是私底下他承認。所以息紅淚堅決要讓女兒學花樣滑冰的時候，小妖都心疼孩子覺得過分了，他卻咬了牙什麼都沒說。
五點二十五分，他帶著女兒準時來到約好的咖啡廳。
息紅淚的肚子已經不小，因為裡面住著戚仙女的一對小弟弟。前兩天剛剛照出來的，赫連春水樂得簡直要發瘋。她坐在沙發上不得不支開兩條腿，赫連春水在喂她吃水果。戚仙女叫著“媽媽”，小鳥一樣飛撲到她身邊去。
赫連春水抬頭翻著白眼看看戚少商，抽抽嘴角。戚少商作勢要擰他的臉，息紅淚皺眉道：“鬧什麼鬧，一會惜朝過來，看你們兩個當爹的都這麼鬧，怎麼想戚仙女？我告訴你們啊，人家是斯文人，你們倆就算裝，也得給我裝個斯文樣子出來。”
赫連春水急忙點頭表忠心：“是是，我知道了，我也是斯文人。”說著指向戚少商：“就屬他粗魯，大老粗一個，簡直文盲半文盲。”話還沒說完，戚仙女“阿烏”一聲撲到身上，嘴裡叫著：“小妖爸爸敢說我爸爸粗魯，我掐死你！”赫連春水烏七八糟的叫：“紅淚你看看，七仙女才跟他一天，都給他帶粗魯liao！”
戚少商坐下來，問息紅淚：“你給戚仙女找的師父，斯文人？”
息紅淚側目瞪他：“是啊，你看看戚仙女讓你和小妖帶的，沒個斯文人教導著成嗎？我告訴你啊，顧惜朝是我師弟，要不是因為受傷他可以是世界頂級的男單花樣滑冰選手。過一會他來，只要他點頭肯帶戚仙女，那就說明這孩子是真的有天分。”戚少商眉毛一揚，故意問：“那要是他不肯帶呢？”
息紅淚一咬牙，說：“我的女兒我知道，天分很足，也肯用功，就差一個好師父。再過幾個月全國少兒組花樣滑冰大賽，我一定要讓戚仙女殺進決賽！”完全不理睬戚少商的問題。她一直望著咖啡店的大門口，忽然，剛才還咬牙切齒的面孔“刷”的一下滿臉笑逐顏開，戚少商嚇得一激凌，只見她高高伸出手去一陣亂搖，那個興奮勁兒，看得戚少商替赫連春水嫉妒。
回過頭，大門口陰影裡面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男子正向這邊走過來，巨大的玻璃窗一塊一塊的陽光投射進陰影，映得那張白皙的臉時明時暗。
戚少商深深坐在沙發裡面看著這個男人向自己走過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顧惜朝，卻無端端的覺得好像很面熟。息紅淚眉花眼笑，挺著肚子費勁的站起來，說：“惜朝啊，來得好準時！我給你介紹，這是我女兒，戚晏寧，晏寧，快叫顧老師。”
戚仙女小小聲地叫：“顧老師好。”顧惜朝垂頭看著她，兩個人的高差真是有夠大。他笑笑說：“你也好。”不是跟小孩子說話的語氣，卻像面對的是一個大人。息紅淚接著介紹：“這是我老公赫連春水，叫他外號小妖就好。這是我前夫，晏寧的爸爸。”
戚少商有點意外她居然還記得介紹自己，趕緊把自己深陷在軟軟沙發裡面的身子拔出來，去跟他握手，那雙手很硬，瘦骨嶙峋。
息紅淚張羅著大家都坐定，方才心滿意足的坐下來，等著顧惜朝對她女兒的最終評定。